大灣時評:當產能不再稀缺,什麼才是AI短劇的護城河
四十三萬部與一千零五十五部
今年前八個月,全國上線微短劇四十三萬部,是去年全年的十三倍,其中AI劇佔比超過九成。這是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網絡視聽節目管理司司長王小亮在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給出的數字。而在這四十三萬部的另一端,市場研究機構DataEye的統計是:上半年新上線的AI短劇超過二十二萬部,播放量破億的只有一千零五十五部,破億率0.47%。

一邊是四十三萬,一邊是一千零五十五。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構成了當下中國內容產業最值得深思的一幅圖景:生產能力的解放,並沒有自動轉化為打動人心的能力。
AI帶來的降本是真金白銀
在討論問題之前,必須把功勞記清楚。
一位紀錄片導演算過一筆賬:過去還原一處歷史場景,需要三維掃描、渲染,文物倘若出現破面、數據丟失還要人工修復;按秒計價,以前每秒大約三千到一萬元,現在有了AI,算上廢片損耗也就每秒一百到二百元。差距是數量級的。
短劇行業的賬同樣清楚。曾有平台讓製作方把一部真人爆款古裝劇的劇本用AI重做一遍:真人劇最基礎的製作成本大約六十萬到八十萬元,用AI只要八萬到十萬元。周期上,一部八十分鐘的都市言情劇,真人拍攝約需一周,加上後期製作與發行上線基本耗時一個月;同類型的AI劇大約七到十天。
這不是噱頭,這是實打實的生產力變革。它讓一些原本無法被拍出來的故事有了呈現的可能——與光同塵(杭州)文化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胡天程說得準確:AI技術的推動可以讓更多題材有呈現的可能性,有些故事內容是傳統拍攝製作技術所不能實現的。對一個曾經被成本門檻擋在門外的創作者來說,這是實實在在的解放。
問題出在下一層。

當所有人拿到同一把鏟子,鏟子就不再值錢
技術的詛咒在於:它一旦普及,就不再是優勢。
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十二點八萬部,其中AI微短劇佔比超過95%;二季度新上線二十三點九萬部,AI佔比超過六成。平均每天有一千五百部AI新劇湧入市場。而紅果的月活與用戶每日使用時長,是一個相對固定的盤子。供給翻了幾倍,注意力沒有跟着翻。分母暴漲,分子不動,每個人分到的流量和收益都在被稀釋。
結果就是那個0.47%。若把標尺從「破億」降到行業常用的五千萬播放回本線,能跨過的不足1.3%——也就是一百部裡有九十八部連成本都收不回來。公司層面的數字更冷:約九成AI短劇公司處於虧損狀態;二〇二六年第一季度,活躍承制方從一千二百一十六家暴跌至六百九十八家,三個月少了四成二。
進場容易,退場也容易。因為成本前置、收益後置,現金流撐不過一個季度。

「活人感」不是玄學,它是一連串具體的技術細節
業內人士把AI劇的問題歸結為「缺乏活人感」。這個詞聽起來感性,拆開看其實非常具體。
是人物急速情緒變化時,眼神裡那一瞬間的遲疑與決斷;是兩個演員面對面時,對手戲之間真實存在的試探、應答與失控;是口型與情緒對得上的那些微表情;是一個角色在崩潰邊緣時,臉上肌肉不受控制的那一下抽動。
這些東西之所以難以被生成,是因為它們本質上不是「畫面」,而是「反應」。表演從來不是一個人做出表情,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出反應。目前的生成邏輯是先有畫面、後貼情緒,而表演的真實順序是先有關係、後有表情。順序顛倒了,觀眾說不出哪裡不對,但身體知道。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AI動畫(漫劇)的接受度普遍高於仿真人AI劇。觀眾能容忍一個虛擬卡通形象擁有「不完整的人類表情」,因為那本來就是另一套審美契約;但一個仿真人的臉、僵在那裡,就會立刻觸發心理學上所說的恐怖谷。觀眾抵觸的從來不是「虛擬」,而是「像人又不像人」。
百花獎十五部獲獎短劇,全部真人拍攝
今年八月九日,第三十八屆大眾電影百花獎首度設立「短劇榮譽單元」,十五部作品分獲年度創新、年度人氣、年度優秀系列、年度影響力、年度高品質五項榮譽。《ENEMY》《行道者之墨狂刀》《盛夏芬德拉》獲年度高品質(品質)短劇,官方評價是「劇本紮實、製作完成度高,表演感染力強」。十五部裡,沒有一部是AI劇。
這個結果不能簡單讀成評審保守。百花獎是國內唯一由觀眾投票產生的國家級電影獎項,它的評選邏輯天然貼近大眾感受。北京電影學院教授李苒在評審後說,能看到微短劇正在逐步建立更規範的創作標準與更清晰的審美體系。
中國傳媒大學副教授李雨諫有一個更精準的判斷:當前爆款作品的共同點不是技術更新,而是能夠提供可被廣泛共情的經驗。
這句話點破了整個問題的樞紐。技術解決的是「呈現」,共情解決的是「認同」。觀眾為一部短劇停留、付費、推薦,從來不是因為它畫面有多精細,而是因為他在某個人物身上認出了自己——或者認出了自己渴望成為、恐懼成為的那個人。這種認同的發生,依賴的是細節的真實性,而細節的真實性,目前仍舊高度依賴真人經驗的注入。
不是AI不行,是場合變了
七月二十二日,安徽衛視播出全AI流程製作的古裝非遺題材中劇《桃花潭記》,共二十集、單集約十分鐘,畫面明確標注「AI製作」。這是國內首部取得網絡劇片發行許可證的全AI非遺題材劇。
該劇立意並不差——以宣紙非遺為題材,團隊反覆訓練模型,試圖呈現宣紙纖維在光下的微妙顫動、紙漿入槽時水紋的自然漾開。但登陸衛視大屏後,畫面卡頓、人物表情僵硬、配角共用一張臉等問題被集中放大,網友吐槽「一眼AI」「沒有活人感」。更棘手的是,有觀眾辨認出主角五官融合多名藝人特徵,引發「融臉」是否構成肖像侵權的爭論。
這件事的真正教訓不在於AI技術不行,而在於接受語境變了。同一套畫面,在手機小屏上叫「討巧」,到了電視大屏就變成「廉價」。衛視自帶的權威性與公信力,不會因為「這是AI做的」而讓觀眾降低標準。從小屏到大屏,差的不是分辨率,是觀眾心裡那桿秤。
它同時提醒了另一件更硬的事:當生成門檻降到極低,「人臉」的權屬問題就從理論爭議變成現實糾紛。這不是可以靠技術迭代繞過去的。
監管落地:給「真」重新定價
二〇二六年,監管的節奏明顯加快。四月起,廣電總局要求所有AI生成網絡視聽節目實行「先備案後上線」;七月一日,《管理提示(AI微短劇分類分層標準)》全面落地,將AI微短劇完整納入常態化監管框架;九月一日,我國首部首個微短劇專項部門規章《微短劇發展管理有限公司》——準確說是《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正式施行,確立分類分級管理機制,並要求AI生成內容在每集明顯位置添加提示標識。
很多人把標識制度理解為限制。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一次定價。
當市場上四十三萬部內容裡九成是AI生成,觀眾的辨識成本急劇上升。強制標識的本質,是把「這是不是真人演的」這條資訊重新交還給觀眾,讓它成為一個可被選擇的消費維度。一旦「真」被標注出來,它就重新具備了溢價的基礎。 這對粗製濫造的AI劇是壞消息,對用心做內容的創作者——無論用不用AI——都是好消息。
真人劇的窗口期:是真機會,但別把它浪漫化
紀錄片導演許詣男觀察到一個現象:大量資本湧入AI劇賽道進入氾濫期,精品出現斷檔,反而給真人劇創造了窗口期。他舉了《給阿嬤的情書》的例子——一部敘事節奏很慢的片子,因為故事能打動人心,反而在流量為王的時代火了。
這個判斷我認同,但要加一個限定。窗口期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供給結構暫時失衡;而技術的演進不會停在原地。今天AI做不到的事,明年未必做不到。真正的護城河不在於「我是真人拍的」,而在於「我講的故事值得被記住」。
許詣男有一個比喻說得很好:就像數碼普及之後,仍然會有人玩膠片,因為有些東西是無法替代的。膠片的存續不是因為它比數碼清晰,而是因為它承載了一種不可複製的質地與儀式感。真人表演之於AI,最終也會走到這個位置——它不再與AI比成本、比產能,而是提供一種AI無法提供的東西:一個具體的人,在一個具體的時刻,真實地經歷過什麼。
稀缺的從來不是畫面,是判斷
「AI技術的推動可以讓更多題材有呈現的可能性,但文藝作品的核心還是內容本身,其次才是技術的賦能。」胡天程這句話,道出了這輪變革最終的落點。
當四十三萬部內容在同一個池子裡爭奪有限的注意力,決定成敗的已經不是「能不能做出來」,而是「該不該做」「值不值得看」。這是一種判斷力——判斷什麼樣的情感是真的,什麼樣的細節是準的,什麼樣的節奏是對的。這種判斷力無法被批量生成,因為它源自創作者自己的人生經驗與審美訓練。
技術平權之後,稀缺的恰恰是最古老的東西:一個好故事,和講好它的誠意。
责任编辑:KK
2026-10-07 16:04:48
2026-10-07 15:25:29
2026-10-07 11:01:53
2026-10-04 11:42:57
2026-10-04 11:15:30
2026-10-02 09:42:51
头条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