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由世起，医以文兴——读《人类活动时空与人文医学》|陈启明

 
【编者按】现代医学技术日新月异，精准医学、智能医学不断突破，然而伴随疾病谱的深刻转变，人文维度在诊疗中的价值愈发凸显。周绍辉教授《人类活动时空与人文医学》一文，跳出单纯临床技术视角，以宏大时空维度审视疾病演化与医学范式变迁，融通中西、贯穿古今，对人文医学的时代价值作出富有前瞻性的系统论述。本文为该文读后评论。

 
【关键词】人文医学；疾病谱；医学模式；身心疾病；中西医学

拜读绍辉兄《人类活动时空与人文医学》一文，顿觉心绪一震。再三品读细思，灵光再现、深受启迪。此文绝非普通的医学科普与行业随笔，而是一篇立足百年疾病迭代、千年人文文脉、中西医学交融的前瞻性医学范式思辨力作。通篇格局宏大、逻辑闭环严密、考据扎实厚重、观点破旧立新，既见医者临床深耕的实务功底，又见学者跨域贯通的思辨格局，充分彰显了作者海量的知识储备、极致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以及超越当下行业认知的预判眼光。
 
全文最核心、最精准的学术辨析，是以“人类活动时空变迁”为底层逻辑，重构了现代医学的认知体系。作者跳出了传统医学“治病对症”的浅层思维，用数十年权威疾病谱数据层层佐证：人类疾病的演变史，本质是人类生存时空的迭代史。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呼吸系统疾病、急性传染病、肺结核为主的感染性疾病，到中后期心脑血管病、恶性肿瘤跃居死因前列，再到当下心理疾患、身心功能性疾病多发，清晰印证人类已经彻底告别与自然微生物、野兽灾害博弈的生存阶段，进入了自我构建人文环境、自我滋生现代文明病的全新阶段。
 
这一论断精准戳中现代医学的认知盲区：当代多数疾病，不再是外界自然的侵袭，而是人居环境、社会关系、心理压力、生活模式、人文氛围共同催生的“人文性疾病”。这也是本文最具科学性与穿透力的辨析——疾病的病因变了，医学的模式、治疗的逻辑、医者的素养，必然随之迭代。

 
文章极具高度的创新价值，在于系统性构建了生物治疗、心理治疗、哲学治疗三位一体的未来医学体系，补齐了现代精准医学的短板。近现代西方医学推崇精准化、数据化、技术化，以解剖、药理、指标为核心，实现了生物躯体疾病的极致治疗，但这种“机械式精准”，无法适配人类复杂、动态、可变的心理与精神世界。
 
作者难得地做到了中西医学智慧的辩证辨析与互补整合：溯源千年，挖掘枚乘《七发》“妙道疗疾”的上古人文疗愈智慧，从四大名著的人情世故、心理博弈中，印证中国传统医学“身心合一、情志疗病”的古老内核；放眼西方，正视弗洛伊德、荣格、马斯洛等心理学大家的学术贡献，更一针见血指出荣格心理学深受中国传统哲学浸润。
 
由此得出极具预见性的结论：西方医学胜在精准具象，东方人文医学妙在变通模糊。精准解决躯体病灶，人文治愈精神病根，二者并非对立，而是现代医学缺一不可的双重内核，彻底打破了“唯技术论医学”的单一认知。

 
立足当下医疗行业现状，本文的现实指导意义尤为深刻。当下医患纠纷频发、医患关系紧张，行业讨论多流于表面，简单归因于患方误解、医方失误或者是制度层面的因素。而作者穿透表象直指本质：医患矛盾的核心，是现代医学人文缺失、医者人文素养滞后于医疗技术发展。当医疗只聚焦手术、药物、指标，忽略患者的情绪、心理、认知与精神需求，医学便失去了温度，矛盾自然滋生。因此“沟通就是治疗”绝非一句通俗口号，而是新时代临床医学的核心诊疗手段。
 
文末对生死哲学、未来医学走向的追问，更是将全文格局推向顶峰。作者深刻指出，人文医学的终极使命，是引导人类从哲学层面正视生老病死，读懂“把死看通透，人便活得坦然”的生命真谛。同时精准预判：未来医学，绝非仅有精准医学、数字医学、智能医学的技术比拼，人文医学终将从边缘辅助地位，走向现代医学的核心赛道。

 
纵观全文，有史有据、有破有立、有辨有断。作者以跨时代、跨中西、跨文理的渊博学识，完成了对传统医学模式的深刻拷问、对现代疾病本质的精准定义、对未来医学发展的超前预判。既是对百年医学发展的系统复盘，更是为当代医者突破职业瓶颈、现代医学突破发展困境，提供了极具价值的理论支撑与思想指引，是一篇极具学术分量、现实意义和时代前瞻性的经典思辨佳作。
 
启明
2026年9月28日
 
参考文献
[1] 周绍辉,黄兴洲.现代医学模式与临床[J].医学与哲学,1987(11).
[2] 周绍辉.现代医学模式形成与疾病治疗[J].医学与哲学,2000(08).
[3] 周绍辉,陈启明.现代医学模式·疾病谱·人类活动时空[J].医学与哲学,2003(11).
[4] 枚乘.七发[M].中华书局,2019.
[5] 荣格.荣格自传[M].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18.
[6]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M].商务印书馆,2017.
[7] 马斯洛.动机与人格[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1.
[8] 欧文·亚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M].商务印书馆,2015.
 
 
 
附：原文

《人类活动时空与人文医学》
 
作者：周绍辉

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 珠海市心理健康促进会
 
一、人类活动时空已经进入自组织自繁殖系统
 
人类活动时空与人类疾病
 
1987年，笔者及黄兴洲医生在《医学与哲学》第11期《现代医学模式与临床》一文中，引用了我国有关部门部分城市主要死因的统计：1957年，主要死因前三名为传染性疾病（呼吸系病、急性传染病、肺结核）；1963年，恶性肿瘤及脑血管病已经取代了急性传染病及肺结核的位置；1982年，死因的前三名已经完完全全是非感染性疾病了（脑血管病、心脏病、恶性肿瘤）。
 
2000年，笔者在《医学与哲学》第8期《现代医学模式形成与疾病治疗》一文中指出：“现代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已经成为卫生界及广大医务人员的共识，并以此指导临床医疗实践。临床诊断正在增添新的内容，疾病治疗这个概念也拓宽了外延，人文科学在医学中越来越显示出独特的不可替代的地位和作用，生物治疗、心理治疗、哲学治疗是未来的三大块治疗模式”，笔者还认为：人类延年益寿的历史无非是“三部曲”，第一部曲是面对“大家伙”——与野兽搏斗；第二部曲是面对“小家伙”——与微生物寄生虫较量；第三部是面对看不见的“敌人”（指复杂的生物及人文致病综合因素）——“现代文明病”的时刻。
 
2003年，本人和陈启明先生在《医学与哲学》第11期《现代医学模式·疾病谱·人类活动时空》一文，特别强调了这一命题：现代医学模式源于疾病谱的演变，疾病谱的演变有赖于人类活动空间的改变。恰恰是人类活动的时空，导致了新的疾病谱，同时也催生了现代医学模式。我们还在文章中特别强调：人类防治疾病的历史，是从感染性疾病向非感染性疾病转变的历史，也是人类活动时空从自然环境转向人文社区的历史。
 
从上述论述看，人类社会已经脱离了过去赖以生存的“原始”自然界，逐步进入自组织、自演化的人文系统，独自构建起属于自身的“人造”生存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正在自己“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疾病。
 
二、人类活动时空与人文疾病——“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
 
于是，人类活动的时空发展到现在必然产生了相应的“人文性疾病”。虽然感染性疾病以及传染性疾病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但是在人类有效的监测以及防范之下，大规模烈性传染病，一般来说，很难再度大范围肆虐。
 
而人们自己构筑的各类社区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类致病诱因，却如同传染病一般悄然蔓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模式、社会关系，催生了各类人文性疾病，也叫身心疾病，例如：心脑血管疾病、消化性溃疡、糖尿病、恶性肿瘤、精神心理疾病等等。

 
人文疾病·人文医学·人文治疗
 
三、汉代枚乘《七发》给我们的震撼
 
早在两千多年前，枚乘《七发》，就人文疾病的认识与疗愈给出了极高明的见解：楚太子有疾，吴客往问：“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古时虽常有疫病流行，但是先贤已然冷静觉察，精妙的言语思想，可起到疗愈身心的作用。
 
不得不承认，《七发》在两千年前，就为我们指明了临床治疗另一重方向。

 
四、国外心理咨询心理治疗带给我们的启发
 
感谢弗洛伊德，荣格，罗杰斯，马斯洛，欧文·亚隆，以及所有心理治疗领域的前辈，他们直面人类内心困境，摸索出心理疗愈的路径，做出卓越贡献。
 
荣格晚年带给我们很深的思想冲击——2011年，我参加青岛全国人本主义大会，参观青岛九中礼贤书院，了解到卫礼贤长期居留中国，将中国思想介绍给荣格，深刻影响荣格的学术体系。由此可见，心理治疗本就浸润着东方思想。
 
中国式心理治疗和西方体系的差别，在于变通与圆融。荣格之所以痴迷中国哲学，缘由正在于此。
 
近代西方科学追求精确量化，心理治疗也带上精准化特质。但是人的内心世界繁复流动，很难完全用固定指标衡量，因此模糊数学也被引入研究；而东方思想讲究变通、整体观，恰好与西方精准体系互补，中国式心理治疗，可以弥补西式心理治疗机械化的短板。

 
五、四大名著与人文医学
 
静下心品读四大名著，便能感受古人的智慧。书中处处藏着人性洞察、心理博弈，蕴含心理调适的智慧，人文思想绵延至今。诸如“东吴招亲”“七擒孟获”，《红楼梦》中“好了歌”，看透世间荣辱浮沉，皆承载着中华民族的生命智慧。
 
六、医患纠纷凸显人文医学不可或缺的价值
 
回看当下，医患矛盾时常引发讨论。究其根源，离不开社会风气、伦理人格、沟通方式等人文层面因素。医者除了钻研医学技术，还必须修习人文素养。
 
我们是否可以说：人文医学，已经是当代医者必备的学识。此事刻不容缓。
 
生物治疗·心理治疗·哲学治疗——沟通就是治疗
生物治疗：现代医学手段发展迅猛；
心理治疗：心理干预已经被医学界广泛接纳；
哲学治疗：尚处在起步探索阶段。
 
沟通本身就是治疗！
越来越多医务工作者认同这句话，不断打磨沟通能力。
 
如何开展有效的医患沟通，减少乃至化解医患矛盾，是人文医学，也是临床医学必须回答的核心命题。
 
建设人文医学研究基地 前瞻思考 任重道远
人文医学研究基地的搭建，是一项创新探索。我有幸受邀参与其中，愿为人文医学的推广尽绵薄之力。
 
人文医学可否成为医学的核心分支？
精准医学？数字医学？智能医学？模糊医学？人文医学？
人文医学能否走向医学核心，仍有赖社会环境与持续探索。
 
直面生与死的思考
人文医学最终指向人如何看待生死，特别是如何从容面对死亡。一句话概括：把死亡看透，方能活得坦然。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珠海市心理健康促进会） 

责任编辑：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