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学以储宝  酌理以富才 ——读方先渠的《流星集》

龙长吟

【编者按】方先渠先生雅擅诗文，数十年笔耕不辍，《流星集》汇集其退休二十余年辞章，诗词歌赋、记游散文、楹联序跋兼备，寄怀山水，鉴古察今。龙长吟先生此文，细读《流星集》，从文心、识见、笔墨多方评析，探作者治学为文之路，可与《平江记忆》一组诗联互参品读。

　　方先渠的《流星集》，选录了他退休20多年来撰写的诗、词、歌、赋，及言说诗词歌赋的作品近五十首（篇），记事、记游等散文近二十篇，楹联四幅。这些文字，“有的刻石竖碑，有的雕板悬挂，有的位于市里的重要景区，有的用在一些重要的会议与节庆，并且永久性地保存着。”尤其是修复方氏祖宗、明朝尚书方钝公墓的“所有文字，包括主碑、墓联、墓志铭、生平年表、修复记”，都出自钝公20代孙先渠之手。这些带着“不朽”色彩的作品，虽源于政治、历史、文化、旅游之需要，说不上“永垂”，但毕竟是社会的认可，历史的接纳。它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品的思想、艺术水准。在这个前提下，我想排开政治、历史、文化、旅游等功利需求，专从文学书写的层面说一点阅读后的直观感受。之所以是“直观”的“感受”，我有意忽略了逻辑依据，省略了逻辑推断，只摆出些不成形的鸡零狗碎的想法，不成体统的文字集结，算不得“文章”的。

　　在数十首诗词中，我最先关注写杜甫的两首。第一首《平江杜甫墓》，先渠抓住杜甫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着眼于杜甫诗的成就和诗人的伟大，高度概括，客观、精准地再现了中国文学史上高大上的杜甫形象。但我更喜欢第二首《小田杜甫墓》，先渠抓住的是杜甫这个人，一生的境遇，着眼于杜甫一生的坎坷，具体生动地再现了杜甫这个苦命的“人” 的命运。袁枚说过：“为人，不可以有我；作诗，不可以无我。”第一首，无我，也无新意；第二首，写出了先渠心中的杜甫和对杜甫的同情与慨叹。有我，也就有了些新意。

　　方先渠诗中有我，为人却是无我。“晴来握竿坐池边，碧水微风更感闲。”无忧无虑，无欲无求，心平如镜，心静如水，安闲无事的垂钓老人的形象跃然纸上。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享受安闲的生活？根源是，“无人无我，不劳不烦”，“想余公务，淡然如水；数余操守，亦淡然如水也。”（《清水斋记》）

　　先渠退休前，长期出任县委书记、党校校长、机关工委书记等实职。掌实权、办实事，这养成了他的担当精神。《泰山石》一诗， “粉身碎骨习以常”，“默默无言，沉沉负重，作础为基志益刚”， 掷地有声。“泰山石敢当”，应是他一生牺牲精神、担当精神的自我写照。

　　写得最为感情澎湃、自然流畅的要属方氏家族的诗词了。“开基雷祖，迁岳澄公，看微水沙坡，千秋福地，悉是河南正脉；有德尚书，建功巡抚，数家风族训，百代英才，犹昌岳郡文明。”（《岳阳方氏（沙坡）祠堂大殿（一）》）述自家祖宗，百辈千年，分支发派，繁衍迁徙，族规族训，家乘家风，重要建筑，风流人物，一一道来，如数家珍。非借名贤以夸世，乃垂程范于后人。词简意赅，寄寓深远。

　　《长江赋》别具匠心。它的书写，起自习近平主席2018年视察岳阳君山，嘱托地方官“要守护好这一江碧水”，旅游局就此于2021年建成一座展陈馆，邀先渠君作赋。这有两大难点：如何处理颂圣与颂江的关系？如何在颂江上超越前人？前有光未然1939年的《黄河大合唱》八首诗，后有《长江之歌》，它们纵情歌唱了战争年代黄河坚强不屈的伟大精神，绝地求生的雄强力量，尽情歌颂了长江的母亲情怀。先渠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匠心独运：用杜甫、范仲淹、毛泽东、习近平说“长江”的名言，双向发力，引出赋作者一语双关的议论。议论与名言的叠加，既是对长江内在精神更深广的开掘，更是对话说长江的主人们内在精神的歌颂：捭阔天下的气势，吐纳江汉的胸怀，雄视天下的豪情，挥洒筹谋的气派。由此还展望了和平岁月长江流域百业兴旺、满眼春光的大好景象。颂江与颂圣，全都在其中了。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流星集》中记事记游的散文是大头。成功的散文，无非“境界”“情感”“识见”“文辞”四大要素。而阅历又是这四大要素的基础。丰富的阅历与阅历的积累，可以提高识见，深化体验，强化情感，开阔眼界，增加素材，提升文采。从《曲阜记游》中“大成殿...与北京故宫太和殿、济宁岱庙天贶殿并称为中国三大殿”这一句话，就可以断定先渠的阅历深广、丰富。这是散文写作的基础条件与最大财富。王国维说词以境界为上，其实散文亦何尝不是如此？《河伯潭走笔》中的河伯潭，古是屈原投江之地，现为屈原行政管理区，还是长株潭城市群全国两型社会的滨湖示范区，全国现代农业示范区，国家农业科技标准化示范区，是有名的鱼米之乡，饲料之乡，养殖之乡和茶叶之乡。“这一带既有祠，又有墓，还有后来按屈原诗意而修建的一系列景点、碑林、游园......”这一切，介绍再多，都还停留在物质层面。但当作者把李元度赞屈原的对联引出来，“万顷重湖悲去国，一江千古属斯人”，画龙点睛，境界顿出，全篇皆活。尤其是“一江千古属斯人”作为全篇的题目，元神灌注，整篇散文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

　　有大境界，方有大识见。《悲剧：书生韩非和政客李斯》云：“韩非作为思想家，却过于书生气；而李斯作为政治家，又过于重私欲。各自的致命弱点，”导致了他们悲惨的人生结局。可谓洞穿历史，一针见血。

　　有大识见，方有大文章。《李白：书生干政的悲哀》是我最喜欢的一篇，甚至妄断为全书质量最高的一篇大文章。作者在肯定恃才傲物、浪漫豪放、飘逸潇洒的诗仙李白之后，以李白自己大量的诗句为证，痛快淋漓，无拘无束，洋洋洒洒，把“攀龙附凤、吹牛拍马、追名逐利、求荣争宠”的官迷、小人李白，骂了个百口莫辩、哑口无言。

　　李白年轻时当过唐玄宗两年“供奉翰林”，实为生活玩物。曾陪唐玄宗、杨贵妃去华清池洗过一次澡，后被逐出长安。“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过了两年交结权贵、纸醉金迷的宫廷生活，从此念念不忘。为了当官，李白不看政治大势，依附只想夺取兄弟皇位的李璘，只落得身陷牢狱，出狱后郁郁寡欢而死。直到死，他还在幻想再度得到皇帝的眷顾。小人与官迷的李白，其实是中国历代文化人的另一面的缩影。

　　先渠对文人从政的成败得失之由，其实是了然于胸、心知肚明的。但是，在《柳庄怀左宗棠》一词中，对左宗棠抬棺北征、收复新疆做了全方位的刻画以后，结尾一句，本应回答：为什么一介“书生”，能为“侯伯”？对他取得历史性胜利的原因本可以作水到渠成的总括，画龙点睛，作“豹尾” 之结。可惜，竟然用“丰功今又评说”六个字，轻轻搪塞过去了。这是真正的“懒得再想”的“懒笔”！左宗棠何以能“书生”而至“侯伯”？作为文化人带兵的儒将，就在于左宗棠保留了文化人的风骨与智慧，摆脱了不干实事的弱点，发扬了政治家的霸气，兼具湖南人的霸蛮与军人的血性，他成功了。他的成功就八个字：风骨、霸气、智慧、热血。再省略一点，将“霸气、智慧、热血”，改良一下作结，当更好。

　　序言，不太好写。《平江英烈传》这一类书的序纯属官样文章，尤其难写。其实官样文章也不都是官话、套话，写得好的官样文章，有政治高度，有政策水平，有凝聚力、感召力，有金点子，文字表达有新颖度。《<平江英烈传>序》符合五个“有”的要求，是好序言。其他的序言，作为书评，精准、中肯，也颇优秀。但作为序言，它给读者一个普遍性错觉：书评=序言。先渠忽略了两者的区别，用书评代替了序言。“书评”重在评，对书的成败得失、特色、创新等，做出客观评价，评论者在书评中不要求出现，尽量避开评论家的个人色彩；“序”是该书的导读，重在导，着力点在对文坛全局的把握，最好能给本书在当时文坛以定位，指出该书在同类书籍中的贡献、地位与价值。《序言》主要写我对该书的判断，写我对读者如何阅读，如何理解该书作者的引导意见，带有较强烈的书写者的个人色彩，”我”在序言中位置很突出。很多序言把导读和书评结合在一起来写。但完全撇开导读，纯粹以书评代序言，终究不妥。

　　先渠在他的《思者有痕·跋》里说，1971年，他写过一篇文章，当时的《新湖南报》《光明日报》整版刊载。平江一中的校长和部分老师因此受到伤害，他真心道歉。那文章固然犯了当时的时代病“左”，但也说明先渠很有才气。但先渠平时更注重理性思考。他在《思者有痕·跋》里还说：我“每写一个地方，并不看重它的风光景物，而是力争发现它的人文底蕴，力争领略它的岁月沧桑，力争体会它的精神实质，力争再现它的思想内涵......这些文字，都是我当时当地的思想的痕迹。”时隔55年以后，《流星集》面世了。他在《后记》里再次强调：“我的写作，全是自己的思想。”这证明了，他的才气，已进展为思想与境界。他的诗词歌赋与散文，相对来说，思想已经很成熟，文笔已经很老练了。

　　这让我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话：“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这十个字，体现了《流星集》的总体特色，也是先渠治学的大致路径和基本经验。我用它作为上述文字的题目和结语。

作者：龙长吟

编辑：陈光平

作者介绍：

龙长吟，原名龙长顺，湖南邵东人，本科。1968年参加工作，先后任湖南凤凰第二中学教师、吉首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后任职湖南省作家协会创研室副主任、主任，兼任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职称研究员。199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芙蓉评林——湖南实力派作家检视》《文海探珠》《民族文学学论纲》《当代湖南文艺评论家选集·龙长吟卷》《中国新文学女性形象研究》等专著；另有《湖南新文学七十年》《新中国文学史》《土家族文学史》《中国当代小说史》《中国当代文学简史》《湖南文学史当代卷》等合著作品。

责任编辑：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