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歸處是家
幹工程這一行,早已習慣四海為家。做為中交三航局四公司的一份子,這些年跟著項目輾轉,住過板房,也住過集裝箱。如今在這小城租下一套兩室一廳,已算難得的安穩。房子是臨時的,家具是房東留下的舊物,牆上連一顆釘子都捨不得打 —— 誰知道下一個項目,會在哪裡等著我。

到妻子帶著女兒來了。一歲半的小人兒推著行李箱,搖搖晃晃走進屋子,仰起頭衝我笑,含含糊糊地喊「爸爸」。從那以後,空蕩蕩的屋子像被一點點填滿了:廚房裡有了鍋碗輕碰的聲響,陽臺上晾起一件件小小的衣裳,門口也多了兩雙鞋,一雙屬於妻子,一雙小得剛好能托在掌心。窗外的雨漸密,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散成細小的水花。我站在辦公室窗前,忽然想起年初的一通視訊電話。
那時,安康七里溝立交剛剛通車,妻女還在老家。我翻出照片給她們看,一條條匝道層層舒展,像鋪展在城市間的苜蓿葉。「等你們來了,帶你們去看看。」女兒聽不懂,只隔著螢幕伸手摸我。妻子逗她:「以後去看爸爸造的橋,好不好?」她便含含糊糊地學:「爸爸…… 橋……」。妻女來安康後的第一個傍晚,我帶她們駛上立交。夕陽漸沉,一盞盞橋燈次第亮起,彎曲的匝道在暮色裡伸向不同方向。女兒趴在車窗邊,目光一路追著燈光跑。妻子輕聲說:「看,這就是爸爸以前說的橋。」她回頭看看我,又指向窗外,笑著喊:「爸爸…… 橋!」妻子也笑了:「對,爸爸的橋。」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覺得,那些隔著螢幕講給她聽的日子,終於成了她眼前真實的路。
我們在橋邊停下拍照。妻子抱著女兒站好,我舉起手機,忽然想到這些年發回家的照片裡有橋、有工地,卻很少有我。女兒朝我伸出手,急急地喊:「爸爸!爸爸!」我走過去,她一把摟住我的脖子。快門落下,身後的立交正亮起燈來。那是第一次,我、我參與建設的工程、我最牽掛的兩個人,一起留在了同一張照片裡。
窗外,雨聲漸漸輕了。手機螢幕亮起,已是晚上十點。我翻出立交橋邊的合影,照片裡的女兒,還不懂爸爸為什麼總加班,也不懂我們還會不會離開這座城市。原來大人放不下的漂泊,在孩子眼裡,不過是來到一個新地方,看一座新橋,認識一座新的城市。至於下一次離開,她大概也不會覺得傷感。也許再來時,只會驚喜地發現,爸爸說過的路,又向前伸了一段。我忽然沒那麼惆悵了。收好桌上的材料,鎖門下樓。雨後的安康格外清亮,路面映著燈光,風裡帶著泥土與草木潮濕的氣息。遠處,立交上的燈火靜靜流動,一輛輛車駛向各自的去處。
而我的「家」並不遠。騎車穿過濕漉漉的街道,拐過第一個彎,再拐過第二個彎便到了,那扇熟悉的窗隨即出現在眼前。暖黃的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安靜地落在夜色中。門後有妻子,有已經睡熟的女兒。也許她又踢開了被子,也許明早睜眼,看見爸爸躺在身邊,還會咧著剛長出幾顆牙的小嘴衝我笑。
身後的路通向城市更遠的地方,眼前的燈,卻只照著這一小段歸途。拐過第二個彎,漂泊在燈下停住 —— 家在門後,我已站在門口。
作者:齊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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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7 16:4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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