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大方｜羊场坝乌鸦洞（下篇）——那句题词，藏在大山里八十余年

2026-10-21 10:00:44 来源：大湾区时报阅读： A+A-

图：1923年广东制造的乐士文一号，孙中山题“航空救国”。抗战时期，这份理想落地贵州大定，才有了乌鸦洞中国第一航空发动机制造厂。
（原创陈述）1943年3月18日，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安国由大定发动机工厂赶来，邀余前往访厂视察，余亦以该厂为航空工业命脉所系，甚思前往，以激励全厂职工，俾能格外进步也。”戴安国是戴季陶之子，当时在大定厂任职。彼时蒋介石正在贵州巡行，戴安国专程到贵阳面见他，提议前往工厂视察。这段日记，成为佐证视察日期的关键原始材料。
地方亲历者俞宽济、周仲合的回忆手稿，将视察记为4月19日；《毕节地区通志》记为“3月19～20日”；厂史资料明确记载为“1943年3月20日至22日，共在厂内活动了3天”；静思斋所藏老照片注文则精确到“3月20日”。吴大观本人回忆只说“1943年三四月份”。综合来看，确切时间应为1943年3月20日至22日。多年后的回忆出现记忆偏差，研究中应以一手档案和影像资料为准。
蒋介石一行从贵阳出发，途经清镇、黔西，傍晚抵达羊场坝。沿途三县保警队布岗，公路戒严。当晚他下榻工厂俱乐部小楼，未带大批随从，独自翻过一个小山包，走到青年官佐的集体宿舍，看望坚守在大山里的技术人员，见面就问：“你们睡觉了吗？”吴大观回忆，蒋介石到的时候已是傍晚，全厂列队夹道欢迎。据蒋纬国对首任厂长李柏龄所言，这是其父自抗战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夜酣睡”。

大定厂区俱乐部前留影
第二天清晨，山间大雾弥漫。蒋介石身披黑色大氅，站在俱乐部门前，手拿名册，对三十多位官佐逐一点名。吴大观记得自己个子高，排在前面第二个位置。山间寒气使他染上风寒，喷嚏不断。这个细节被吴大观深深记住，也保留在当年拍摄的老照片之中。
随后，一行人走进乌鸦洞，实地察看溶洞车间与机床设备；车队又前往大定县城，在县政府接见当地官绅乡耆；下午返回厂区，在清虚洞向全厂职工讲话。吴大观回忆，蒋介石讲的是“你们现在这个厂小，但将来你们要领导几千人、几万人的大工厂”。讲话后，蒋介石与大家聚餐。吴大观还记得，清虚洞的虫子很厉害，咬了一腿的大包。

清虚洞千人讲话留影
临别之时，厂方恳请题词留念。蒋介石沉默许久，落笔是一句沉甸甸的发问：“我们发动机何日可以完全自制？”
关于这句题词，长期存在版本差异。吴大观口述回忆录中明确记为“我们发动机何日可以完全自制”，并说工厂把这个题词做成灯伞，厂区里到处悬挂着。厂史资料则记为“我们的发动机何日才能自制”，装成灯箱挂于金工车间洞口。但实物证据使天平倾向前者——程长龙之父程嘉垕，1941年回国后在大定厂历任铸工课长、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任期自1941年6月至1947年5月。程嘉垕在总工程师任内，1943年亲手铸造有蒋介石训示“我们发动机何日可以完全自制”的合金牌匾，曾悬于乌鸦洞口，现存台湾台南空军飞机制造厂。正文以该版本为主，括注另说。

乌鸦洞深处，不仅有机器轰鸣，还有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1942年9月，中共地下党员王新民、吴难易打入航发厂。1943年8月，航发厂地下党小组正式建立，由万仁慕担任组长，隶属中共叙、蔺、宋三县特区，带领工人同国民党反动当局开展护厂、反欺压、反贪污的厂内罢工斗争。
到1949年初，党小组改建为中共羊场坝党支部；同年4月，党员发展到67名；5月，中共古蔺中心县委将其改建为中共大定羊场坝特别支部，万仁慕任书记。1949年9月，活动范围扩大到大定县城区和附近农村，分别建立了4个支部。
迁台命令下达后，地下党与厂内进步技术人员默契配合。
1949年2月，空军总部决定将大定厂迁往台湾，拨出黄金10万两作为迁厂费用。第三任厂长顾光复亲赴台湾勘查、选定厂址。5月，顾光复返回大定后，按上级指示撤销大定厂编制，成立疏运处和拍卖委员会，胡广家任处长，杨庆瑞、彭颖生任副处长，5月19日开始疏运。
台湾学者杨毓之的研究表明，运抵台湾的机具约为五成，赴台官兵员工约占全厂三分之一。但据亲历者胡广家等人回忆，实际装箱时采取“对半分”的应付策略，少装多留。

高致贤老师采访汪福清前辈留影
副厂长汪福清公开反对迁厂，得到设计课长王玉京、支配课长杨庆瑞的支持。胡广家、杨庆瑞、彭颖生三人都不愿去台湾，心照不宣地商定三条原则：机床设备“对半分”；汽车零件生产设备全部不迁；维护工场、铸工课和水电设施一律放在最后考虑。
具体装箱时，陈秀侗、丁熙康、吴正华、欧阳昌宇和蒋增汜等人与工人暗中配合，设法少装多留。一些笨重而使用不多的设备先装箱，以凑足规定的运输吨位；有用的机床则借口附件不全或已损坏，暂缓装箱，又让工人托病请假，故意拖延时间。
本地人杨先琮毕业于员工训练班器材管理员班，本应随队赴台，被汪福清设法留厂，分配到工具库参加装箱。汪福清夫人张雪安暗中示意他，设法把工具库内的精密工具留下来。
1949年11月2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第四十七师第一四一团进抵羊场坝，正式接管航发厂。刘伯承、邓小平专门批示：“在贵州大定有个飞机发动机制造厂，由于有武装护厂自卫队保护，尚未遭到破坏，请派强有力的干部去接管。”

厂房现保留的机具设备
接管时保留员工400余人及大量设备。1951年，留在大陆的设备与技术人员整体迁往成都，并入国营411厂，继续投身新中国航空工业建设。
这批留在大陆的专家中，后来走出了“海防导弹之父”梁守槃、“发动机之父”吴大观、主持研制新中国第一台航空发动机的王玉京、新中国航空材料奠基人荣科、航空仪表事业领军人昝凌等一批骨干；天津大学机械系创始人彭泽民、上海船舶研究所发动机总工程师张汝梅等人，也出自这座山洞工厂。梁守槃1942年辞去西南联大副教授职务，到大定厂担任设计课长。吴大观1942年从西南联大航空系毕业后到此，在设计科负责接收从美国来的工艺规程和技术图纸，用两年时间潜心研究了活塞式发动机整套技术资料。
总工程师等职先后由李耀滋、钱学榘、程嘉垕等人担任。李耀滋于1940年至1944年任大定飞机发动机厂总工程师，主持建造中国第一台飞机发动机，后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任麻省理工学院航天系教授。钱学榘是钱学森的堂弟，两人为同一祖父，钱学榘家中道没落，钱学森之父钱均夫负担其姐弟学费，两人一同从上海交大毕业，又先后赴美留学，关系不亚于亲兄弟。钱学榘1939年回国进入大定厂任工程师，后以联络员身份赴美争取军事援助，最终留在美国，一度担任波音公司高级工程顾问。程嘉垕1941年回国后在大定厂历任铸工课长、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任期至1947年5月，1948年去台湾后历任航空研究院原动力组组长、副院长、院长。从这座山洞工厂走出的人，散落在大洋两岸，却都带着乌鸦洞的印记。

曾经的工程师楼、宿舍
说起这些人，还要回到更早的一刻。1939年夏，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决定筹建中国第一座航空发动机制造厂，同年11月21日成立发动机厂筹备处，任命留美取得航空工程硕士的李柏龄为筹备处长。当时国内缺乏相关专业技术人才，李柏龄专程前往美国招募留学生。在乌鸦洞二楼墙上至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里，李柏龄对在美留学生说的那句话被记录了下来：“国内条件虽苦，但我们一定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航空发动机。”在他的感召下，李耀滋、钱学榘、曹友诚等一批留学生毅然回国效力。
为什么要选在乌鸦洞？最初并非如此。筹备处初拟于昆明西南约30公里的安宁县柳坝村前中德飞机制造厂旧址建厂。但法属越南被日军占领后，昆明屡遭轰炸，筹备处厂房亦遭波及。1940年10月，奉上级指示另觅厂址，随即勘得贵州大定县羊场坝的乌鸦洞一带。1941年元旦，工厂在大定新址正式成立，对外称“云发贸易公司”。乌鸦洞深约900米、高30米左右，洞内有长50米、宽80米的广场。主要厂房建在洞内，为三层木结构——底层放器材、二层搞机械加工、三层装发动机，总面积约5000平方米。
发动机造出来了没有？造出来了。

1947年，航发厂共造了32台塞克隆G-105型1050马力航空发动机。工厂将两台发动机运送至昆明飞机场，安装在美国道格拉斯D-4型飞机上。经调试合格后，飞机顺利飞抵南京机场，宣告中国历史上第一批自制航空发动机生产成功。另有资料记载，1945年上半年已成功自行设计生产首台国产G105发动机，经C-47飞机试飞验证。装配课长杨伦随机同行，从昆明直飞南京。那一刻，距离蒋介石站在乌鸦洞口发出那句沉重的发问，过去了四年。
山洞没有就此沉寂。
1952年至1967年，毕节师范学校曾在此办学。1965年，根据国家“大三线”建设部署，南京金城机械厂、株洲331厂、西安430厂以及部分院校的700余人，利用中国第一航空发动机制造厂旧址创建国营金江机械厂，生产至1983年，使其成为当时航空军机配套液压泵、马达的重点生产厂家之一。金江机械厂将乌鸦洞厂房内的原木结构拆除，改建为钢筋混凝土结构。
1985年，金江机械厂整体搬迁至贵阳乌当区新场乡下大坝，结束了在羊场坝乌鸦洞内二十多年的军工生产。遗址交还地方管理。

洞曾经的精工车间现状

如今，中国空军航空委员会第一航空发动机制造厂旧址坐落于大方县羊场镇航发社区。2025年10月17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将其列入第七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同年11月28日，在第四届国家工业遗产大会上正式授牌，有效期为2025年10月至2030年9月，成为毕节市首个入选国家工业遗产的项目。
该旧址此前已先后被列为县级（2003年）、市级（2016年）、省级（2018年）文物保护单位。目前，旧址修缮工程已进入施工阶段。乌鸦洞墙上悬挂的老照片、修缮后的厂房遗址，仍在无声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先辈们那种“不服输、不放弃、敢创新”的精神，激励着大方人奋勇向前。
核心物项包括：乌鸦洞厂房、办公大楼、工程师大楼、工程师宿舍楼两栋、航发厂俱乐部，以及一批保存至今的老机床——160毫米内圆磨床（型号磨2116）、磨损试验机（型号MM200）、回轮式六角车床（型号C336-1）、牛头刨床（型号B665）、万能升降台铣床（型号X62W）、车床（型号C616）、立式钻床等。上述物项均被列入国家工业遗产核心物项。
乌鸦洞、清虚洞、民国俱乐部小楼、老办公楼依旧留存。洞内原先的三层木质厂房早已不复存在，岩壁、石阶仍清晰可辨。那些老机床还留在洞里，从大定厂到金江机械厂，它们比任何人都更长久地“记得”这座工厂。

站在乌鸦洞口向里看，洞壁上的凿孔还在，石阶还在。当年那些人在洞壁上凿孔架梁的时候，心里想的或许就是那句题词。
距乌鸦洞两公里外的清虚洞，曾是航发厂火电站、铸造厂所在地。当年蒋介石在这里向全厂职工发表讲话，吴大观记得洞里的虫子很厉害，咬了一腿的大包。如今，这里已转身为乡村旅游热门打卡地。清虚洞以178米高、200米宽的天生桥为核心，与天窗洞、溶洞共同构成雄奇景观，成为省内外游客青睐的打卡地。景区在保护原生态风貌基础上，完善观光步道，拓展农耕体验、特色餐饮等业态。截至2025年7月，景区自当年5月以来接待游客突破10万人次，旅游收入超100万元，提供固定岗位30余个、临时岗位20余个，周边农家乐、民宿、农产品超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村民在家门口吃上了“旅游饭”。2026年景区正常开放，露营、避暑配套持续完善，依托国家级工业遗产身份，将天生桥风光与大定航发厂历史研学结合，夏日游客络绎不绝。
八十多年过去了，洞外的乌蒙山还是那座山；而从这座山洞工厂孕育的航空梦想，早已飞越千山万水。
在国力薄弱的抗战岁月，留洋专家、青年学子和本地民工蛰伏于乌蒙大山溶洞之中，奋力追逐航空救国的理想。那句“我们发动机何日可以完全自制？”的历史叩问，穿过岁月烟云，依旧发人深省。

如果你去大方，不妨到羊场坝看看。站在乌鸦洞口，听风声穿洞而过，想象一下——那里曾经响过机器的轰鸣。再到两公里外的清虚洞走走，天生桥下，荷花池边，游人如织。当年铸铁炼钢的火电站旧址上，如今开满了农家乐的灯火。洞口的风还在吹，但吹向的，是另一个时代。（编辑张涵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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